互联网热议的与实际实现的对比：红杉资本20年Hacker News图表解读

科技行业与炒作之间一直存在着一种略显失衡的关系。创始人坚称自己是独立思考者，风险投资家声称自己能预见未来趋势，然后当最新的炒作开始吸引资金时，每个人都会悄悄地更新他们的商业计划书。

红杉资本合伙人康斯坦丁·布勒（Konstantine Buhler）与红杉实习生奥利弗·乔（Oliver Cho）合作制作的一张图表，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揭示了这种现象。他们统计了2007年至2026年间Hacker News上每年讨论度最高的15个话题，并将当年成立的最有价值的公司列在相应的排名下方。

红杉资本发布的 20 年 Hacker News 排行榜，来源：X

结果就像一盘五颜六色的意大利面，但其背后的信息却出奇地清晰。任何一年中最热门的话题，很少会催生出当年最有价值的公司。与此同时，重要的技术变革往往会在成为主流之前五六年就开始在专业领域崭露头角。换句话说，炒作通常是一个糟糕的商业计划，却是一个出人意料地有效的预警系统。

红杉图表实际衡量的是什么

该图表追踪了 Hacker News 上讨论的主题的相对受欢迎程度，对自 2007 年以来每年的每个主题进行了排名，从第一名到第十五名。其重点类别包括 Web 开发、云基础设施、编程语言、加密货币、社交媒体、苹果、人工智能、地缘政治以及作者所谓的“马斯克宇宙”。

排名下方还有第二条时间线，显示了红杉资本认为每年成立的最有价值的公司。

这种区别至关重要。该图表并非衡量技术进步、收入增长、客户采纳率或各行业的投资额，而是衡量一个高度特定的在线社群的关注度。

尽管图表标题如此，Hacker News 并非“互联网”。其官方社区准则将该网站描述为一个供求知欲强的黑客们交流的论坛。除非能揭示更广泛的技术或社会现象，否则通常不鼓励发布名人、体育、犯罪和政治等常规新闻。

这使得 Hacker News 难以代表大众文化，但它却可能成为开发者行为的绝佳预警系统。基础设施、开源软件和一些鲜为人知的研究成果可能会在普通消费者接触到它们数年前就出现在那里。而消费品、时尚和娱乐潮流则可能出现得相对较晚，甚至根本不会出现。

此外，这篇公开文章也没有解答一些方法论上的问题。它没有说明“热度”是根据文章发布频率、评论数、点赞数、互动量还是某种加权组合来计算的，也没有具体解释讨论是如何被归类到不同类别中的。

这些类别本身并不完全可比。“编程语言”描述的是一个技术领域。“苹果”是一家公司。“地缘政治与冲突”涵盖了浩瀚的世界事件。“马斯克宇宙”则融合了多家公司、多种技术、政治纷争，以及一位异常引人注目的人物。

因此，这张图表应该被视为一种富有洞察力的可视化工具，而非计量经济学论证。它是极佳的理论支撑，也是一种相当粗略的科学工具。

那些建立起来的公司

底部一行几乎是现代创业经济的平行发展史。从2007年到2025年，图表列出了MongoDB、Airbnb、Uber、Stripe、Zoom、字节跳动、Databricks、Tether、OpenAI、Cerebras、Anduril、Kalshi、Ramp、Wiz、Anthropic、光标制造商Anysphere、xAI、Safe Superintelligence和Thinking Machines Lab，它们分别是各自年份中最具价值的公司。2026年的位置留空，因为在这一年尚未结束之际，尚无法确定最终的赢家。

这些数字从Kalshi的约220亿美元到Anthropic的9650亿美元不等。其中一些最大的数字有明确的来源： OpenAI在2026年3月宣布完成1220亿美元的融资，投后估值达8520亿美元； Anthropic在5月宣布完成650亿美元的融资，估值达9650亿美元。Ramp的估值440亿美元是在2026年6月完成F轮融资后测得的，而Anysphere的估值600亿美元则反映了SpaceX收购Cursor背后的公司的协议。

这些数值并非完全可比。该行数据混合了公开市场市值、私募融资后的估值、收购价格和预估值。上市公司的市值会不断变化。私募估值可能通过规模相对较小的融资轮次确定，且该轮次包含投资者保护条款。收购价格可能包含普通股东无法获得的战略溢价。

这份榜单也存在严重的后见之明偏差。观察18年后的业绩，很容易就能确定2008年成立的领先公司。但要从2024年或2025年就选出最终的赢家，就好比在F1方程式赛车暖胎圈就宣布冠军一样。

布勒承认存在这个问题，并指出近几年排名靠前的公司仍未做出决定。这一警告应该以粗体字印在图表右侧下方。

业界人士谈论平台，而创始人却在构建应用程序。

图表中最清晰的例子来自早期。2008 年，谷歌是 Hacker News 上最热门的话题，但最终的赢家是 Airbnb。2009 年，随着 Uber 的创立，Hacker News 上的讨论主要集中在底层编程和系统工程方面。

乍一看，这似乎证实了布勒的结论，即“追逐炒作很少能带来持久的结果”。

然而，更有意思的解读并非技术界错了，而是经济价值似乎在讨论之外的某个层面有所体现。

Airbnb 并没有打造另一个搜索引擎，但它依赖于搜索广告、数字身份、在线支付和地图服务。Uber 并没有销售操作系统技术，但如果没有智能手机、GPS、移动宽带、云计算和软件基础设施，它根本无法存在。

Stripe成立于2010年，它并不需要发明互联网。它需要消除互联网上最令人头疼的商业瓶颈之一：无需强迫开发者花费数周时间与传统银行系统作斗争即可接受付款。

成功的公司往往并非在销售正在讨论的技术，而是在利用这些技术所催生的新行为模式。

这就好比人群正确地识别出了地基，却没能预测出会在其上建造什么样的建筑物。

新趋势确实会提前数年显现出来。

布勒最有力的观察是“新趋势会在五到六年前显现出来”。

大型语言模型在2016年首次进入排行榜前15名，但直到2022年才登上榜首。人工智能编码和代理在2021年位列第12名，2022年跌至第13名，2023年升至第6名，并在2024年和2025年均位列第2名。在2026年迄今为止的排名中，人工智能编码和代理最终超越了通用语言模型和聊天机器人。

对公众而言，ChatGPT 的问世几乎是瞬间完成的。而对研究人员和软件工程师来说，它是多年模型开发、规模化、硬件升级、新架构以及日益强大的接口等诸多努力的商业化成果。

同样的流程如今也正在人工智能编码领域上演。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第一阶段主要以对话为主：用户提出问题，系统自动生成答案。而新兴的智能体阶段已经开始运行。软件被要求检查代码库、编写和测试代码、操作工具、浏览系统并完成多步骤工作流程。

应用层竞争日趋激烈。近期一项针对开源编码模型的分析指出，专用模型或许能够缩小与规模更大的专有系统之间的部分差距，从而可能将持久价值转移到训练数据、基础设施、分发和工作流程锁定等方面，而非仅仅关注当季流行的编码接口。文章谨慎地指出，某些性能声明仍需独立验证，而这恰恰是大多数人工智能“胜利宣言”中所缺失的谨慎之处。

创始人往往在这里犯错。他们看到某个品类快速增长，就盲目复制其中最显眼的产品，而不是深入研究其背后的支撑体系、尚未解决的制约因素以及由此产生的连锁反应。当某种趋势成为主流时，显而易见的想法通常不再是好主意。

加密货币出现得早，发展迅猛，波动性极大。

加密货币是这张榜单上最典型的炒作先于共识出现的例子。据布勒称，加密货币早在2011年就首次进入Hacker News的前15名，比2017年的首次代币发行（ICO）热潮和2021年的市场第二次关注高峰早了好几年。然而，到了2026年，加密货币和Web3的排名已经跌至第14位——仅高于最新排名中的“太空”（Space）。

人们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这种类别只不过是一种投机热潮，最终会因买家流失而消退。有很多证据支持这种解释，尤其是在NFT、代币和去中心化技术的狂热时期。

但关注度下降并不一定意味着实用性降低。当技术开始转化为基础设施时，其文化吸引力往往会降低。

稳定币和可编程支付正日益融入机器对机器的交易和自主软件中。《勇敢新币》一书深入探讨了能够控制加密货币钱包的人工智能代理的兴起，包括当允许自主系统转移资金时所产生的严重提示注入、凭证和私钥风险。

Brave New Coin 还探讨了更广泛的观点，即人工智能代理可能需要加密货币和稳定币才能有效地参与金融市场，尤其是在软件必须在全球范围内持续转移价值，且无需与人类操作员建立传统的银行账户的情况下。

因此，加密货币或许正在经历一种最不引人注目的成功：沦为管道系统。头像狂欢、名人代币和去中心化宠物食品订阅服务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稳定的结算、可编程的所有权和机器支付或许才能创造持久的价值。

持续的“乏味”关注或许是最好的信号

可以说，Web开发是榜单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类别。在过去近20年的时间里，它一直保持在前列，并在2026年位列第三。

云计算和基础设施的发展模式类似。它不像加密货币或生成式人工智能那样出现爆发式增长，但始终保持着重要性，并在最新排名中位列第五。

这就是真正的技术吸收。一旦某项技术成为基础技术，人们就不再将其视为革命，而是将其视为必需品。

即使创始人不再在每句话里都加上“云端”二字，云计算的重要性也并未降低。它反而成为了软件运行的默认位置。即使加密货币和人工智能风靡一时，Web 开发也并未消失。每一个区块链应用、聊天机器人、代码代理和企业模型仍然需要接口、身份验证、数据库、可观测性、部署系统和 API。

看似平淡无奇的技术往往蕴藏着持久的财富。

榜单上的“马斯克宇宙”展现了另一种持续的关注度。它已连续14年位列前15名，与特斯拉、SpaceX、X、Neuralink、xAI 的发展以及马斯克日益扩大的政治影响力同步波动。

布勒认为，持续的线上关注度很罕见，因此“往往标志着某种真实存在的事物”。这大致正确——但相关性和投资价值并非同一回事。

持续不断的讨论可能预示着一项变革性技术的出现，也可能预示着争议、名人效应、政治影响力，或者某个人拥有将推文转化为新闻热点的非凡能力。毫无疑问，马斯克宇宙影响深远。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个在宣传材料中提及“与马斯克相关”的初创公司都找到了市场。

2026 年 Hacker News 会痴迷于什么？

图表右侧简要概括了科技行业目前的心态。

人工智能编码和智能体位居榜首，其次是LLM和聊天机器人。Web开发排名第三。地缘政治和冲突排名第四，云计算和基础设施排名第五，美国政治排名第六。

底层系统和编程语言分别位列第七和第八。苹果公司排名第九，金融和市场排名第十，政府和法律排名第十一。马斯克的世界排名第十二，社交媒体排名第十三，加密货币和Web3排名第十四，太空排名第十五。

该排名反映出科技行业越来越关注自主软件、模型竞争、基础设施限制、政治干预和国家权力。

这也凸显了炒作与公司成立之间关系的重要变化。底部一行中近期成立的公司，与当时的主流讨论话题的契合度，远高于早期成立的公司。

OpenAI、Anthropic、Cursor、xAI、Safe Superintelligence 和 Thinking Machines 都与人工智能浪潮直接相关。这使得图表的主要结论变得复杂。在当前的周期中，追逐主导趋势已经催生了多家全球最具价值的年轻公司。

有两种合理的解释。乐观的解释是，投资者和创始人越来越擅长识别结构性的技术变革。不那么乐观的解释是，大量的资本、计算能力和人才正集中到一个主导叙事中，将几乎所有与人工智能相关的产品的私人估值推向了天文数字。

图表中隐藏的偏见很重要。

该可视化图表包含创始人及投资者应注意的几种偏见。

首先，它运用了幸存者理论。我们看到的是Airbnb和Uber，而不是与它们同时创立的成千上万家失败的初创公司。

其次，它运用了事后分析。历史上的赢家是在其发展轨迹清晰可见之后才被选出的，而近期赢家则是基于初步估值。

第三，它将关注度视为单一变量。积极的热情、技术上的批评、愤怒、怀疑和嘲笑都可能带来很高的参与度。某个主题之所以排名很高，可能是因为 Hacker News 用户认为它会改变世界，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认为它完全是无稽之谈。

第四，它衡量的是相关性而非因果关系。一家公司成立于某个与自身业务无关的热门话题盛行的年份，并不能证明该公司因为避开了热门话题而获得了成功。

最后，这张图表无法捕捉到关键的转折点。最终变得有价值的公司可能与创始人最初的设想截然不同。创业史上不乏这样的例子：创始人最初进入一个市场，后来吸取了一些教训，最终打造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商业模式。

但这并不意味着图表毫无用处。如果解读得当，图表会更有价值。

创始人应该追逐热潮还是忽略它？

都不是。创始人应该把热度当作雷达，而不是导航工具。一个话题排名垫底却始终不消失，往往比一个话题突然冲到榜首更有意思。早期持续不断的讨论表明，技术娴熟的人们反复遇到他们无法忽视的可能性或问题。

价格的急剧上涨意味着市场上的其他公司可能也发现了这一点。融资变得更容易，但人才成本更高，竞争对手数量激增，差异化优势消失殆尽。所有人都涌入这场淘金热潮，兜售着同样的人工智能镐头。

2016 年排名第 12 的 LLM 是一种新兴信号。2023 年排名第一的 LLM 则代表着共识。2011 年的加密货币代表着一种奇特的新技术运动。2017 年 ICO 热潮期间的加密货币就像一个巡回马戏团，充斥着 Telegram 群组。

最优秀的创始人不会仅仅关注当下流行什么，他们会思考哪些技术最近已经成为可能，哪些瓶颈尚未解决，每个新进入者需要哪些基础设施，以及当技术变得可靠时，客户的行为会发生哪些变化。

大众对哪家公司会最终胜出往往判断失误，但他们对某些重要事件的预判却很少出错。

这才是红杉资本图表真正想传达的信息。炒作并非真相，受欢迎程度也并非产品与市场契合度的体现。但关注度本身就是一种数据。

仅仅因为其他人都在喋喋不休地谈论这些数据就忽略它们，这并非逆向思维，而只是糟糕的分析。